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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意》

倦客  2019-08-14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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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指出:“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李、杜所以称大家者,无意之诗,不得一、二也。烟云泉石、花鸟苔林,金铺锦帐,寓意则灵。若齐梁绮语,宋人博句之由处,役心向被掇索,而不恤己情之所自发,此之谓小家数,总在圈缋中求活计也”。

 

  有些诗句就字面上看来彼此很相近,但由于含意有深有浅而分出高下;有些风格相同的诗,也因用意不同而见其高下;甚至同一题材、同样出自名家,也因立意不同而分高下。

如张舜民的《渔夫》和苏轼的《鱼蛮子》:

家在来江边,门前碧水连。

小舟胜养鸟,大罟当耕田。

保甲原无籍,青苗不著钱。

桃源在何处,此地有神仙。

——张舜民《渔夫》

 

江淮水为田,舟楫为室居。

鱼虾以为粮,不耕自有余。

异哉鱼蛮子,本非左衽徒。

连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庐。

于焉长子孙,戚施且侏儒。

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途。

破釜不著盐,雪鳞芼青蔬。

一饱便甘寝,何异獭与狙。

人间行路难,踏地出赋租。

不如鱼蛮子,驾浪浮空虚。

空虚未可知,会当算舟车。

蛮子叩头泣,勿语桑大夫。

——苏轼《鱼蛮子》

 

  两首诗写的都是渔民生活。张舜民反对王安石的保甲、青苗等新法,但他不去正面对抗和揭露,而是把不去“种田”而去“种水”的渔民生活写得像神仙一般自由自在、无优无虑,这种曲笔很难让人体会到作者的深意,反而觉得离现实太远,难以引起读者共鸣。苏轼则不然,他直面现实,笔下的渔民仅有破釜而无钱买盐,只得鱼菜合煮,仅求一饱,与动物猴子、小獭无异。尽管生活如此窘迫,还得向政府纳捐交税。由于立意不同作品的思想境界的高下,社会反响和人们的评价自然不同。

 

  以上是不同作家同一题材的作品由于立意不同而分出高下,就是同一作家,由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境遇、不同的心情,也会因立意上的不同而使作品分出高低,

如王维的两首边塞诗: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使至塞上》

 

绝域阳关道,胡沙与塞尘。

三春时有雁,万里少行人。

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

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

——《送刘司直赴安西》

 

  两首都是出使边塞之作。区别仅是一是自己出使,一是送人出使。但两诗的风格、价值大相径庭:《使至塞上》是个千古名作,诗中充满昂扬自信的气慨和一往无前的精神,它是时代精神“盛唐气象”的再现。诗人眼中的边塞奇特壮丽,特别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二句,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孤烟”本应该给人孤单之感,特别是诗人只身出塞——“单车欲问边”;“落日”本来也应是衰飒之景,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但是由于年轻的诗人有着立功边塞的豪情壮志,这次又是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战胜吐蕃,唐玄宗命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因此沙漠的荒凉,只身出使的孤单都被胜利和豪情所冲淡,如此立意决定了炼句: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但后面紧接一个“圆”字,又给人以亲切温暖和苍茫之感。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送刘司直赴安西》中的塞外苦寒而荒凉,诗人用“绝域”和“万里少行人”来形容,这是一种夸张,也是诗人对塞外的真实感受。诗的后半段谁也说“当令外国惧,不敢觅和亲”,这只能视为送别时例行的客套话,最多只能视为作者的理想和对刘司直的鼓励。立意上的差别决定了作品的高下,尽管题材相同,又同是出于名诗人王维之手。

 

如何立意,如何进行艺术构思来突出创作主旨呢?以下几点可供参考:

一、炼意要在构思上下工夫:

  “构思”是炼意的最直接的方式。因此,要营造好诗歌意境的天空,就应该在“构思”上下功夫。有的诗歌没有名句,仿佛朴实无华,但细加品味,其意境、其韵味叫人难以忘怀,而且常诵常新。如前面举过的汉乐府《江南》、《上邪》、《公无渡河》等均朴实无华,有的甚至显得笨拙,但情深意浓,个性突出,读后让人久久难忘。

下面再简析崔颢《黄鹤楼》的构思,看它是如何炼意,为突出主旨服务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被宋代诗论家严羽推崇为“唐人七言律诗第一”(沧浪诗话)。据说李白也为此诗折服,他在武昌黄鹤楼前曾慨叹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个传说是否可靠,我们不得而知,但从李白写的《登金陵凤凰台》和《鹦鹉洲》等诗作来看,受崔颢此诗的影响确实是相当之大。

 

  此诗确实写得很美:渺渺的黄鹤,悠悠的白云是那么寥廓和旷远;历历丛树、萋萋芳草又那么清晰和现实。诗人就是要通过登览赏景来怀古和伤今,并抒发游子对家乡的思念。为了突出这一题旨,诗人在构思上出色处理了历史上的古与今,景色上的远与近,情感上的深沉与感奋,时间上的短暂与永恒,现实景物与千秋浩叹之间的关系。具体来说,此诗在结构上可分为两个部分,前四句是怀古伤今,追叙往日胜迹,反衬今日的落寞空旷;后四句则是从眼前之景出发,对山川人物发出慨叹并揉进自己的乡愁。全诗围绕着黄鹤楼紧紧挽合在一起,自然流走,传达出一个浑融的诗境。另外,诗人采用顶针、联想、照应等修辞手法,使全诗句句紧扣又回环照应。诗的首句是怀古,次句是伤今,第三句又是怀古,第四句又是伤今。这样两两交错,回环照应,使全诗显得结构整饬,文气回荡。再如诗的首联和颔联间采用顶针格紧扣,既交代了此楼的得名之由,又道出怀古伤今之情,显得异常精美。在情感基调上,诗中有怀古、有伤今,但并不颓唐衰败;写日暮、写乡愁,也不过于伤感。诗中的古与今、远与近,深沉与感奋,短暂与永恒,现实景物与千秋浩叹都统一到了登临所思这个和谐的画面之中,显得那么超迈豪壮又那么低回深沉!

 

一是选材之奇:

    一般人写渔翁,总爱写其泽畔垂钓之情形,就连柳宗元本人也不例外。他的那首著名的《江雪》,就是描写一位渔翁在寒江独钓。而这首诗选的时间是从昨夜到清晨,事情是夜宿、汲水、做饭,接下去是返舟回家。渔翁关注的也不是钓鱼,而是“回看天际”中所见的“岩上白云”,这就很奇特了。实际上,这种奇特的描绘正是创作主旨所需:因为作者并不是要表现渔翁,或者是借垂钓来表现一种归隐之思。这篇被贬之中的诗作,与同时创作的“永州八记”一样,意在表现自己被贬之中的孤寂情怀和不变初衷的高洁操守。诗中那个“晓汲清湘燃楚竹”的晨炊,那个“欸乃一声山水绿”清寥得有几分神秘的环境,那逐渔舟而去舒卷自如的白云,不是最能表现他孤清的处境、孤高的人品吗?

 

二是用语之奇:

    汲水做饭,是生活中的俗务,诗人却说成“汲清湘”、“燃楚竹”,时间又是朝雾未散去的清晨,这就给人超凡脱俗之感,甚至想起《楚辞》中的《山鬼》、《湘君》、《湘夫人》等篇中所描写的湘沅一带山光水色和主人公的情致。朝雾之中,山水朦胧;日出之后,青山绿水尽现眼前,这是生活常识。应当说,“山水绿”是“烟销日出”的结果,与诗中说的“欸乃一声”并无关联;而“不见人”是山遮水蔽的结果,与“烟销日出”亦无干系。但是,诗人偏偏要把毫无关联的两件事在一起:“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结果形成奇趣,好像随着烟消人也消逝了,好像山水变绿是渔翁“欸乃”一声唤来的,从而造成一种神秘感,也使渔翁的生存环境显得更为空旷!这当然也与诗的主旨有关。诗人无端被贬,流落荒州。诗人生活的环境幽闭而空旷,内心孤独而愤懑,但又以保持高洁人格而自励,所以他在相关诗文中不断突出幽闭和清雅,如在著名的《小石潭记》中一方面突出小石潭的洁净,以暗示其高洁的人格,另一方面又说“其境过清,不可久居”;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也强调“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堘为类”。

 

三是结构之奇:

    中唐时代,律诗早已定型。诗人写诗,除古风外,不外就是四句八字,此诗却是六句,可谓一奇。诗人诗人似乎也是要以这种不同寻常的诗体来暗示其突兀不平的傲然人格和不同凡响的出世精神。

 

二、以布局设计和表现技巧突出立意:

  要想使诗篇“意”显豁,就是要让“意”始终贯穿全篇,古人叫做“意脉”。张炎《词源》:“命意既了,思量头如何起,尾如何结,方始选韵,而后述曲”。

  这就说通过结构线索,人物的明暗主从,叙事上的顺逆,时间上古与今等来突出主旨。

如王昌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此诗的主旨是痛惜边关所守非人,以至征战连年,烽火不惜。同时也表现对戍守边塞有家难归的士卒的同情。为了突出这一主题,诗人在“意脉”上出色处理了古与今的关系,从秦关汉月写起。“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两句,概括了千年以来边境不宁、战氛难靖、万里戍边、代代依然的历史。

 

诗人从秦关汉月写起,可起到两个作用:

一是借以起兴。秦汉以来就设关备胡,所以后人在边塞看到明月临关,自然会想起秦汉以来无数征人战死疆场,那秦关汉月就是历史的见证。

二是借以形成历史的纵深感和画面的广阔感。诗人的目的固然是针对当时的边政,慨叹所守非人,但如就事论事,就显得画面偪狭,诗意浅显,如无名氏的《胡笳曲》,与《出塞》题材相同,主题亦相近:“月明星稀霜满野,毡车夜宿阴山下。汉家自失李将军,单于公然来牧马”。但是该诗只写眼前之景,只道当时之事,缺少《出塞》前两句那种纵深的历史感和画面的广阔感,因而也就缺少《出塞》那种阔大的境界和混茫的气象,两诗的创作成就也就不可同日而语!

 

  后两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则从历史回到现实,从千年伤感转到自己的慨叹,表现了诗人渴望出现英勇善战、体恤士卒的将帅,巩固边防的心情。但这种心情的表达方式又极为婉曲含蓄:它不是直接指斥当今关塞所守非人,以至胡乱频仍、烽火不息,战士不得生还。而是用以古喻今的方式,通过缅怀汉代名将李广来曲达己意。李广不但英勇善战,敌人闻风丧胆,称之为“飞将军”,而且体恤士卒,宽缓不苛,“每至绝乏处,士卒不食,广不食;士卒不饮,广不饮。故士卒乐为用”(《史记·李将军列传》)。诗人通过对这位历史名将的企盼和咏歌,来表达他盼望出现英勇善战又体恤士卒的边帅,从而实现安定边防、生还士卒的爱国爱民之愿。它与前两句一怀古、一叹今;一起兴,一本旨,构成和谐整体,既有深广历史内涵,又有深刻的现实针砭,确是盛唐边塞诗中不可多得的名篇,被沈德潜评为“唐人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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