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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最具平民气的一首七律》

南门月  2018-09-12 07:44
毛泽东最具平民气的一首七律

毛泽东有个老朋友叫周世钊,此人是毛湖南第一师范时期的同班同桌学友、同寝室室友、同学会(新民学会)会友、同在一起诗词唱和的诗友,周在校时品学兼优,诗词上造诣颇深。毛在校时赠给周世钊的诗就有50首之多,可惜后来都已散失。新中国诞生仅15天之后的1949年10月15日,毛泽东即回信给周世钊,除了称赞周“有益于人民”、“骏骨未凋”外,还要他“倘有可能,尊著旧诗尚祈抄寄若干,多多益善”。
      
而周世钊果然就有诗相赠。那是1950年9月29日,周世钊受毛泽东之邀,北上京城参加国庆观礼,路过古城许昌,作了一首五律连同其他诗作一起寄给了毛:

周世钊:五律•过许昌
野史闻曹操,秋风过许昌。
荒城临旷野,断碣卧残阳。
满市烟香溢,连畦豆叶长。
人民新世纪,谁识邺中王。

毛泽东政务繁忙,对周的赠诗无暇立即回信酬唱,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不过这个话头先搁在这儿,待会儿还得重新拾起。先说1955年6月,毛泽东来到长沙,时任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兼省第一师范校长的周世钊,终于与毛阔别重逢。6月20日这天,他陪毛畅游湘江,又一同登上岳麓山览胜。看到毛的矫健身姿和意气兴致仍不减当年,十分高兴,回来后写了首七律,连同另外几首诗词又一起寄给了毛:

周世钊:七律•从毛主席登岳麓山至云麓宫   
滚滚江声走白沙,飘飘旗影卷红霞。
直登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
故国几年空兕虎,东风遍地绿桑麻。
南巡已见升平乐,何用书生颂物华。

周不愧是毛尊奉的诗友,这诗同马上要讲到的毛的和诗一比,即可见出其优长。它措语精当而得体,无生硬的政治术语却写出了新中国新长沙的新气象。起联成对,有“江声、旗影、白沙、红霞”绘声绘色;中间两个对子,工稳典雅;颔联作流水对,笔势灵动而笔力矫健;颈联化用《诗经》中“非兕非虎,率彼旷野”之语典义,喻新社会百姓再无流离迁徙之苦,与“东风绿桑麻”对照,诗意地概括了社会的沧桑巨变。

在诗歌唱和这样的应酬里,即使一般诗友,也多少都免不了口角春风的恭维,何况对方还是九五之尊的领袖。而周作除了“南巡”一句含蓄点出毛领袖身份外,全诗不现刻意逢迎之态,实在难得。

拿和毛有诗词交往的郭沫若、柳亚子、胡乔木等人的作品一比,这一点看得更清楚。像郭的“经纶外,诗词余事,泰山北斗”,柳的“不是一人能领导,哪容百族共骈阗?”,胡的“干戈掌,南针仰”等等,均为盈耳颂词;而周的“何用书生颂物华”,似乎还隐约透出点没必要再“锦上添花”的意思。

郭、柳、胡均是以仰视目光在颂扬伟大领袖,而周世钊此作,却更多的是在友谊层面上诗人之间的平等交流。到周无论在以往动荡岁月,还是新中国成立后,都一直甘守清苦,乐于“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到他后来一直以民主党派人士身份,向毛反映下情民意,甚至于上书并当面对毛批评“文革”,让人觉得,周世钊的的确确当得起毛对他的一句赞誉——“骏骨未凋”。 

这首诗毛泽东不久就有了回应。这年10月4日,毛回信说:“读大作各首甚有兴趣,奉和一律,尚祈指正”:

七律•和周世钊同志·1955年10月
春江浩荡暂徘徊, 又踏层峰望眼开。 
风起绿洲吹浪去, 雨从青野上山来。 
尊前谈笑人依旧, 域外鸡虫事可哀。 
莫叹韶华容易逝, 卅年仍到赫曦台。

因为是和昔日老朋友的诗,毛的这首诗也最具平民气。起联先回溯当时的游踪,实情是先游湘江,然后登岳麓山,故“春江浩荡暂徘徊”之后,“又踏层峰望眼开”之“又”,下得极为准;“望眼”之“望”,既是登顶后的必然动作,又开启下一联的望中之景,笔意紧紧勾连。

颔联字面对仗工稳,句法上也颇潇洒,“起、吹、去、从、上、来”六个动词连用却丝毫不嫌累赘,其诀窍就在于依次写出了风雨的动态进程。

颈联是毛律诗中难得的好联。诗中“域外鸡虫事可哀”的具体指涉非常重要,它直接影响到对主旨的理解。过去不少主流评论都着眼于当时的国际政治事件进行猜测,中央文献版《毛泽东诗词集》的编者在注释中,虽然较为谨慎地说“所指的具体内容待考”,但还是望文生义地解释成:“国际间的某些事件像鸡虫得失一样渺小,人们为这些小事而勾心斗角是可悲的。

这种解释的基点,还是立足于毛是国家领袖,他关注的只能是“国际间的某些事件”。可是,面对一个私人朋友,又是党外人士,在久别重逢、感怀叙旧的唱和诗中却突然提起国际事件,不仅读者莫名其妙,怕是周世钊本人也会感到突兀吧。况且,无论从与上句对仗的语意关联寻绎,还是从整篇的意境统一审视,这种解释都是扦格难通的。
        
实际上,“域外鸡虫事可哀”此处既不是指“国际间的某些事件”,更无“人们为这些小事而勾心斗角”这种出自臆测并引申发挥的意思,它指的是国外的一件具体人事,而且是毛、周两人都非常熟知的人事。
        
这次在长沙毛和周阔别重逢,少不了把酒临风,畅怀叙旧,话题集中在昔日的朋友圈子。说着说着,就说起了他俩当年共同的好朋友萧子升——就是在前面提到过的同毛乡下游学、联咏赋诗的那位。

这个萧子升后来做了国民党政府的农矿次长,还管理过故宫;30年代因国民政府内部权力斗争,曾发生指控萧子升盗卖故宫文物一案,当时影响很大,案件被披露于许多报刊,远在陕北的毛泽东也相信了报道。(80年代,《光明日报》刊出过专门的考证文章,为萧辩诬洗雪)

解放后,萧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后流落到南美侨居。面前的老友周世钊还是和当年一样意气相投,可以谈笑风生;可逃往“域外”的那个老友,却因为个人的“鸡虫得失”,丧魂落魄地流落异乡。(按:这只是毛当时的感觉)故乡的风物,记载了多少人世间的分分合合,有的是同路前行,有的是分道扬镳;有的是阔别重逢,有的却是天涯沦落,这怎不叫毛泽东唏嘘不已!
        
为什么说这一联是毛律诗中难得的好联呢?这就要讲到对仗的艺术要领。对仗须工,这是常识。但是,若天必对地,雨必对风,花前必对月下,赤日必对苍穹,如《笠翁对韵》一般,那就成了过去村学究教村童对课的死法子,会使对偶毫无生气,不是显得雕琢死板,就是伤于纤巧缳薄。而且还容易导致意思上的“合掌”。

所以诗的对仗,上下句意思应拉开一些距离,只要保持诗的意脉连贯,这个距离拉的越大,越容易产生警奇的、非同凡响的佳句。俄国文学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诗学理论叫做 “陌生化”,其要义是表面互不相关而内里存在的诸种因素的对立和冲突,能造成 “陌生化”的表象,给人以感官的刺激或情感的震动,同时也在艺术上超越常境。看来中外的诗理也能遥遥相通。
        
周世钊诗中的“直登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也好,“故国几年空兕虎,东风遍地绿桑麻”也好,距离拉的都比较开,而毛此诗的前一联“风起绿洲吹浪去,雨从青野上山来”距离就稍有些靠近,上下句都是写景,笔意没能宕开。

而此联就不同了。上联“尊前谈笑”人,是逸兴遄飞;下联“域外鸡虫”事,令人哀叹有加,情态上反差很大,但诗意上却紧密相关:都是当年志趣相投的同学好友,何以就如此北辙南辕、天差地别啊!这里该蕴涵了多少人生无常的深沉意味!

对仗上还有个说法叫“反对为工”,指的就是像此联这样内容上的相反相对,又相辅相成;这种诗意上的相反,又得到音韵里平仄相反的声援,故显得特别——套用今年的一句时髦语——给力!另外,从字面看,“尊前”对“域外”,“ 谈笑”对“鸡虫”,既工稳,还有点“陌生化”效果。
        
毛、周这次重逢时,都是花甲左右的人(毛62,周58),尽管说“尊前谈笑人依旧”,但那说的是志趣依旧、感情依旧。毕竟一晃30多年就过去了,当年的青春红颜又怎么可能依旧如昨!于是,我们惊喜地读到了尾联这么一句:“莫叹韶华容易逝”。
        
为什么这句特别让人“惊喜”呢?因为在毛的诗里这种情调可太稀罕、太难得了,当我们突然发现伟大领袖原来也同我们常人一样,在“韶华易逝”这种生命规律面前也没有额外待遇,便自然产生一种心理上的亲近感。就算他说“莫叹韶华容易逝”,我们还是彷佛听到了他心底里那一声轻轻的感叹。

像常人一样,他就地找了个勉励自己也宽慰朋友的家常理由,说你看,分别30多年后我们不又重新登上了岳麓山的赫曦台吗?(岳麓山上的一处名胜)这种对人生契阔、韶华流逝的体察与感悟,人人都感同身受。它没有毛其他诗作中惯有的昂扬超迈,却让我们感到了普通人友情的温馨,所以我说它最具平民气,当许为毛律诗中的上乘之作。

【本文转载时有删节,南门月敬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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