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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平 - 一砚残雨写心愁——李清照词赏析(四) - 诗词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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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砚残雨写心愁——李清照词赏析(四)》

崔长平  2018-01-14 08:14

在婚后的五、六年时间里,夫妻二人一直平静而安稳地生活在京都汴梁。他们之间爱意融融、情谊甚笃,尽管夫唱妇随、聚多离少,但赵明诚的不时外出还是牵惹了她敏感的愁思,触动了她莫名的孤独,引发了她轻淡的幽怨,勾起了她伤感的回味。在这个时期的词作中,她用西风、征鸿、疏钟、蛩声、梧桐、梅萼、秦楼、阑干、金樽、灯花、玉簟等物化的意象,将自己的相思、苦闷、孤寂、幽怨穿连成了一串串玲珑剔透、斑斓多彩的珠子。如她的《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栏干,衹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人在深闺,寂寞难耐。正是柔肠百结之时,又怎能容得下千万缕愁思呢?无情风雨吹落似锦繁花,芳春渐行渐远。倚栏望远,难觅春和景明、草长莺飞,又何来诗情画意、激情盎然?春已去,人未归,那连天的芳草啊,何一似“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柔情似水、纯净如莲的李清照,此时此刻,尽管身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过着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但她缺少夫婿的终日疼爱,缺少膝下承欢,缺少情感的慰抚和精神的充实。她的心在赵明诚身上,她的爱在赵明诚手中,她的思念无时不刻地围绕着身在异乡的赵明诚。此情,何许深;此意,何许重;此爱,何许浓啊!凄凄风雨,摇落了花,摇碎了春,摇醒了愁,也浸湿了词人的心。窗外的风雨,荡涤了娇嫩的春色,而岁月的风雨呢,是不是洗尽了一抹铅华、消褪了几多红颜?人生,到底会有多少美好的时光,能经得起这样的守望和消磨!

在她的另一首《浣溪沙》中,李清照用殷红的思念和清冷的寂寞为自己酿了一杯苦涩的酒。在愁绪里反复炙烤的她,能否灌醉自己的相思,抑或浇灭炽烈如燃的离情别恨呢?

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己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不要在深深的酒杯里斟满琥珀色的浓酒,人未醉,却早已意蚀魂消。晚风里的钟声,稀稀疏疏、断断续续,更令人感到寒意倏至、乱耳惊心。香消梦醒之时,钗小鬟松。眼前,只有荧荧红烛,空照深闺。

脉脉愁情,无以排解;借酒浇愁,杯深酒腻,而酒未到,人先醉。风送晚钟时分,也该是人团聚、鸟归巢的时候吧,然则离人千里、音讯稀少,只有相思之人默默独酌。严妆未卸,抱醉而眠;梦醒之时,孤枕寒衾、香尽炉冷。发间的金钗太小,已经簪不住松垂的髻鬟了。这醉不成、梦不成的夜晚,怎能不让人辗转反侧、愁绪萦怀啊。而眼前,只有一苗烛花与人默然相对。于无声处,替人垂泪到天明。这种凄清,这种怅然,这种孤苦,这种无奈,的确令人难以释怀、黯然神伤!

“琥珀”,乃松柏树脂的化石,红者为琥珀,黄而透明的称蜡珀。这里代指琥珀色的酒。“瑞脑”,一种名贵的熏香,据传产于交趾国,形似蝉蚕。“辟寒金”,王嘉《拾遗记》有载:三国时昆明国进贡一种鸟,吐金屑如粟。宫人争相用金屑装饰钗佩。此鸟畏寒霜,魏帝专设一温室,曰:辟寒台。此鸟所吐之金即名辟寒金。

这首闺情词,主要抒发一种为情所困的怀人情绪,侧重深婉含蓄的心理刻画,把愁思盘纾心曲,郁结未伸,日间求醉而沉醉未成,夜间求梦而梦魂断的矛盾纠结描写得深尽无比。词人使用“琥珀浓”、“疏钟”、“瑞脑香”、“辟寒金”、“烛花红”之类的富丽意象与“意先融”、“晚来风”、“梦魂断”、“髻鬟松”之类的平白俗俚两相映衬、心神俱现,极富艺术感染力。尤其是词中的“深”、“浓”、“疏”“小”、“松”、“空”这些字眼,看似信手拈来、平淡无奇,实则给人以深切感思。“深”,可言深幽;“浓”可拟愁绪;“疏”可喻清冷;“小”可状无奈;“松”可表慵懒;“空”可谓怅然。通篇观之,这首词雅丽含蓄、婉曲工致、词语精炼、寄情深微。

李清照的词语既有清润奇巧、宏丽雅致之气象,亦有流转轻盈、平白如话之功力。她可以使用街语巷谈、乡声渔韵不著痕迹、行云流水一般地抒情表意,即便是凄然伤怀的闺情词也不例外。如她在这个时期所制的《行香子》和《怨王孙》即为一证:

《行香子》: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
   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砧声”,在古代,缝制衣物用的料子如罗纫、缟练等大多为生料,为了使之柔软、熨贴、舒适,需要在石制的砧子上予以捶捣,而捶捣的主要工具为木制的杵。妇女们常常利用秋夜捣练,以备缝制冬衣之需。故而,在古诗词里,“暮砧”、“寒砧”、“清砧”、“杵声”、“砧声“、“捣衣”、“捣练”等等即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情感意象符号,它们既可以用来寄托离人羁旅的思乡之愁,也可以表达春闱女子的怀远思人之情。

李清照的这两首词,用语简约浅近、朴素直白,甚而可以说是兴致所至,毫不掩饰,直截了当,但仍不乏恬然平和、细柔绵长之特点,因而依然富有直抒胸臆、情真意切、语短情长的艺术魅力。《行香子》一词中的上片歇拍,一个“渐”字,便给人一种寒意渐浓、催逼急切、万般无奈、令人凄惘的感觉,而三个“一番”,更让人感到风来雨去、迭次相加;阴晴陡变、清冷交织。这,怎能不令独处之人倍感凄清、心寒意冷呢?而结句的一个“闻”字,则依次牵扯出“砧声”、“蛩声”、“漏声”这三种别是一番滋味的声音。夜阑更深、声响徐来;由远及近,绕耳萦怀;煎心熬神、挥之不去。“砧声”,表露了怀人之情,“蛩声”,体现了幽寂之境,“漏声”,则侧重渲染了永夜难消、孤枕难眠的清静凄冷之感。尽管从格律的角度上讲,词中的“渐”和“闻”二字皆为领词,但在词意上丝毫没有折变的突兀感,它们与后面的词意浑然一体、了然无痕,这充分体现了李清照在制词方面的匠心独运、娴熟高超。在《怨王孙》一词中,结拍“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两句,不言词人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而说停歇在沙渚上的鸥鹭不愿游人早早离去,以免自己孤独无伴。似乎鸥鹭与人之间也产生了一种依恋难舍的缱绻别情,它们因游人的离去而怨恨不已,甚至不再回头给离去的游人送别。吟读至此,我们不能不说此词意蕴含蓄、余韵悠长了。但是,如果单从游湖赏景、亲近山水、恋秋怜香、惜别鸥鹭的层面上去欣赏的话,未免失之浅表。试想:幽居深闺的李清照,不能与亲爱的夫君相依相守、双宿双飞,终日思念不止、愁绪满怀、泪染双腮。郁郁寡欢之时,只得寄情于山水,独自消磨青春时光。即便置身于山光水色之间,而映入眼帘的也只不过是秋暮波渺、红消翠减、莲成叶老、露洗花草……秋意阑珊、花褪残红、露重草白,人呢,是不是也同样地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当她说出:“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的时候,不是黯然神伤,也该是哽咽叹息了。山水有人来亲近,有谁亲近赏游人?眠沙鸥鹭恨早归,怀远之人恨归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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