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论诗 - 诗词吾爱 - “得似春潮夜夜添”

跳转

《“得似春潮夜夜添”》

华夏戎狄  2018-01-13 21:46

“得似春潮夜夜添”

 

莫砺锋教授在《<唐诗三百首>中有宋诗吗?》一文中指出,署名唐·张旭的《桃花溪》,其实是宋·蔡襄的作品《度南涧》:

 

隐隐飞桥隔野烟,石矶西畔问渔船。

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

 

后来又有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的蔡襄书帖为证,这事儿应当是坐实了。此文最后一节,莫教授的一番议论,我是最为认同。录于下:

 

自从洪迈将上述三首诗(《 桃花矶》、《山行留客》、《春游值雨》)收入《万首唐人绝句》的张旭名下后,很长一段时期内没有引起注意。南宋后期刘克庄编选的《分门纂类唐宋时贤千家诗选》与赵章泉、韩涧泉二人编选、谢枋得注的《唐诗绝句》虽然都偏重选录语言清丽、风神高华的唐人绝句,这三首风格颇合其标准的诗却都没有被选入。南宋周弼的《三体唐诗》、旧题金代元好问的《唐诗鼓吹》和元人杨士弘的《唐音》也都没有选录它们。南宋计有功所编的卷帙浩繁的《唐诗纪事》以及元人辛文房的《唐才子传》也对张旭不着一字。明代前期高棅的《唐诗品汇》收诗达六千多首,也未及这三首张旭诗。稍后的李攀龙的《唐诗选》也没有选张旭诗。到明万历年间,所谓的这三首张旭诗才受到注意,除了《唐诗纪》之外,万历三十四年(1606)由赵宦光、黄习远两人对洪迈原书进行整理、增补,编成新的《万首唐人绝句》,也因洪氏之旧而将所谓的张旭诗照原样收入。十年以后,钟惺、谭元春在《唐诗归》中选入此三诗,也许与赵、黄重编的《万首唐人绝句》或杨慎《升庵诗话》、吴琯《唐诗纪》不无关系。正如本文第一节所说,自那以后,张旭诗,尤其是所谓的《桃花溪》一诗便广为流传了。待到《唐诗三百首》选入此诗,它更成了万口传诵的名篇,于是人们再也无暇于考核其真伪,而只注意如何评说其优劣了。试看五四以后的两位学者对它的不同评说:

 

1941年闻一多先生在昆明讲唐诗,说张旭的“名作有《桃花溪》”,“及《山行留客》” ,“二诗代表婉约风格,仍存齐梁格调”(注:见郑临川述《闻一多先生说唐诗》,载《社会科学辑刊》1979年第4期,第195页。)。

 

1999年,吴功正先生著《唐代美学史》,对《桃花溪》和《山行留客》二诗大加赞赏,并说前者:“诗意看似收束,设问又把意趣引向诗外,象外之象,味外之旨,增添了诗的容量。其审美技法、特征完全是盛唐风味。”(注:《唐代美学史》,第198页,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闻先生说《桃花溪》一诗“仍存齐梁格调”,而吴先生却说它“完全是盛唐风味”,持论相反,这当然很可能是对作品的理解与把握不同所致,但是否也存在下面的可能性,即因为此诗被归于张旭名下,而张旭的生卒年虽不可考,但基本上可定为初、盛唐之间人,他上与传统上被视作初唐诗人的张若虚等合称“吴中四士”,下与盛唐诗人李白等合称“饮中八仙 ”。闻先生视之为初唐人,故说其诗存“齐梁格调”。吴先生视之为盛唐人,故说其诗是“盛唐风”。也就是说,他们的结论是从作者的时代推导出来的,而不是对其作品自身进行分析所得呢?通过上文的论证,我认为那首题作《桃花溪》的诗多半并非唐人张旭所作,只因它长期以来混在《唐诗三百首》等著名的唐诗选本中,遂使人们不加分辨地把它作为唐诗来理解、评说、分析。假如我们知道了它实出于宋人蔡襄之手,大家还会对它给予这么高度的重视吗?

 

蔡襄不算是宋代的著名诗人,他主要是以书法家、而不是以诗人的名义载入史册的。蔡襄生前,在诗歌写作上并无籍籍之名,他唯一震动诗坛的作品是其《四贤一不肖诗》,那是一组充满激情和正气的政治诗,诗中热情地歌颂了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四位正直的贤臣,辛辣地评击了明哲保身、见风使舵的高若讷。此诗一经问世,便引起了“都人争相传写 ,鬻书者市之得厚利,契丹使适至,买以归,张于幽州馆”的轰动效应(注:详见《宋史》卷三二。),然而它毕竟不是以艺术造诣而获此殊荣的。与蔡襄同时代的诗人,比他稍长的有梅尧臣、欧阳修、苏舜钦等 ,比他稍后的有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等,在前后相隔不足四十年的时期内便有如此多的杰出诗人降临诗坛(注:这几位诗人中年龄最长的是梅尧臣,生于咸平五年(1002),年龄最幼的是黄庭坚,生于庆历五年(1045),前后只差四十三年。),蔡襄身列其间便不免相形见绌了。然而蔡襄的一首诗,一首在他集中并不显得十分突出的诗,竟会长期混在集唐诗之精华的《唐诗三百首》中而不被觉察,而且还得到许多的赞美之评,这说明唐、宋诗无论是在艺术水准上还是在风格走向上都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相去甚远,那些声称宋诗“味同嚼蜡”的读者是否会从这个个案中得到一些启迪呢?

 

我由此而想到诗歌批评史上的一个重要问题,即不同时代的诗歌作品是否能够单凭风格辨析而断定其所属时代?南宋的严羽曾自诩他能如此:“仆于作诗不敢自负,至识则自谓有一日之长,于古今体制,若辨苍素,甚者望而知之。。。我叔试以数十篇诗,隐其姓名,举以相试,为能别得体制?”(注:见《答吴景仙书》,《沧浪诗话》附,《历代诗话》本。)严羽早已作古,我们无法起其于地下而试之,但是我对他的话向来未敢轻信。诗风之异,无甚于唐宋,但是我们真能仅凭风格辨析而断定孰唐孰宋吗?试看明人的一次试验。杨慎说:“张文潜《莲花诗》:‘平池碧玉秋波莹,绿云拥扇青摇柄。水宫仙子斗红妆,轻步凌波踏明镜。’杜衍《雨中荷花》诗:‘翠盖佳人临水立,檀粉不匀香汗湿。一阵风来碧浪翻,真珠零落难收拾。’此二诗绝妙。又刘美中《夜度娘歌》:‘菱花炯炯垂鸾结,烂学宫妆匀腻雪。风吹凉鬓影萧萧,一抹疏云对斜月。’寇平仲《江南曲》:‘烟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惆怅汀洲日暮时,柔情不断如春水。’亡友何仲默尝言宋人书不必收,宋人诗不必观。余一日书此四诗,讯之曰:‘此何人诗?’答曰:‘唐诗也。’余笑曰:‘此乃吾子所不观宋人之诗也。’仲默沉吟久之,曰:‘细看亦不佳。’可谓倔强矣。”(注:《升庵诗话》卷十二“莲花诗”条。)何仲默即何景明,为当时文坛领袖之一,其诗歌鉴赏水平当然是不低的。可是当他仅仅凭艺术水准或风格来判别唐宋诗时,却闹了指鹿为马的笑话,可见这绝不是容易之事。我认为不同时代的诗歌作品在总体上是有不同的风格特征的,但这决不意味着每个时代的诗歌都如出一手,更不意味着不同时代的诗歌之间就没有风格上的相近甚至相同之处。如果本文的结论即《唐诗三百首》中事实上混杂有宋诗的判断能够成立的话,也许可以为我们在评析唐宋诗风之异同时提供一个有趣的例证,这是我写作本文的主要意图。

 

狄言:

 

学问之基础,在于考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学问之广,陷阱无处不在,闻一多先生也难免失足。然此亦学问之深,纠错无止境啊。而吊诡之处,在于习惯成自然,已经证明错了,依旧谬种流传,“昔人已乘黄鹤去”是也。

 

莫教授说“蔡襄不算是宋代的著名诗人。。。在诗歌写作上并无籍籍之名。”他的《四贤一不肖诗》,我看了看,真心不怎么样,皆不录。不过蔡襄的诗才,也并非一般士大夫可比,他是偶尔露峥嵘滴。还有一首七绝,出自苏东坡《天际乌云帖》:

 

“天际乌云含雨重,楼前红日照山明。嵩阳居士今何(在),青眼看人万里情。”此蔡君谟《梦中》诗也。仆在钱塘,一日谒陈述(古),邀余饮堂前小阁中。壁上小书一绝,君谟真迹也:“绰约新娇生眼底,侵寻旧事上眉尖。问君别后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又有人和云:“长垂玉筋残妆脸,肯为金钗露指尖。万斛闲愁何日尽,一分真态更难添。”二诗皆可观,后诗不知谁作也。杭州营籍周韶,多蓄奇茗,常与君谟斗,胜之。韶又知作诗。子容过杭,述古饮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绝。”韶援笔立成、曰:“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韶时有服,衣白,一坐嗟叹。遂落籍。同辈皆有诗送之,二人者最善。胡楚云:“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东风。”龙靓云:“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作武陵人。”故知杭人多惠也。

 

绰约新娇生眼底,侵寻旧事上眉尖。

问君别后愁多少,得似春潮夜夜添。

 

真不错,应在《度南涧》即《桃花溪》之上,不过《唐诗三百首》不会选这首。冶游可以,写情诗也可以,但都在“诗教”之外,不能选入入门教材的,是为“少儿不宜”。

 

2018.1.13.

快速跳转

诗词吾爱网